巡護路上過冰湖。

巡山夜幕下的營地。

　　2月8日清晨，沒有人預(yù)料到，接下來的22小時，會成為可可西里無人區(qū)巡護中最漫長的一天。

　　天還未亮透，帳篷外呼嘯的風(fēng)聲里，混雜著巡山隊員嘈雜而急促的喊聲。

　　“礦泉水凍成冰疙瘩了！把瓶子用刀劃開扔鍋里煮！”一名隊員掏出藏刀，三兩下劃開瓶身，冰坨應(yīng)聲落入鍋中。

　　“帳篷先別裝車！等所有車加完油再上！”

　　“車上的物資再綁緊點！今天路遠(yuǎn)，別半路顛掉了！”

　　掀開帳篷門簾，寒氣如刀割面。營地一片忙碌，隊員各司其職，看似雜亂，實則井然有序。今天的目的地是可可西里與西藏羌塘國家級自然保護區(qū)交界處——那里也是“N35”非法穿越路線的南線入口。我們此行的重要任務(wù)之一，就是實地調(diào)研可可西里冰峰保護站的選址。

　　早晨8點，所有人只喝了一碗奶茶便匆匆出發(fā)。每輛車上扔了幾袋面包和零食，打算路上抽空吃兩口。車隊沿著勒斜武旦湖邊緣行駛。前夜與青海省公安廳森林警察總隊可可西里森林公安局匯合后，隊伍壯大到近10輛車、30多人，行進速度慢了下來。

　　“今天聯(lián)合巡護，人多車多，未知風(fēng)險增大，所以出發(fā)時間比平時早了兩三個小時?！比磭夜珗@管理局可可西里管理處黨委書記、主任尼尕說，“中午我們可能和森林公安分頭行動，他們向北，我們繼續(xù)往羌塘交界處走?！?/p>

　　窗外是無盡的荒原，景致單調(diào)得讓人恍惚。昨夜幾乎沒睡，此刻在顛簸中困意襲來，我瞇上眼，恍恍惚惚間，耳邊突然飄進“藏羚羊”三個字，一個激靈睜開眼——車窗外，幾個矯健的身影正從遠(yuǎn)處奔過！這是我進入可可西里以來，第一次見到藏羚羊。

　　那是一小群，我數(shù)了一下有10只。領(lǐng)頭的是一只成年雄性，一對長角直沖天際，臉上的黑斑格外明顯。其余9只個頭較小，應(yīng)該是去年產(chǎn)的幼崽，還沒長出角，雌雄難辨。見我盯著那群羊出神，卓乃湖保護站站長秋培扎西湊過來低聲說：“雄性藏羚羊年紀(jì)越大，臉上的黑斑越深。冬天時，那黑斑比夏天還要黑?！?/p>

　　藏羚羊生性機警，見我們停車，立刻掉頭向遠(yuǎn)山奔去。那只雄羊跑得不急不慢，始終護在群體的后方，不時停下來回望我們的動靜，像個盡責(zé)的大家長。

　　之后又遠(yuǎn)遠(yuǎn)瞥見一小群，約莫四五只，但距離太遠(yuǎn)，還沒等我數(shù)清，它們已翻過山脊，消失在視野中。

　　日頭漸高，我們在一片寬闊的河谷與森林公安分道揚鑣。他們繼續(xù)向腹地巡護，將從北線出山；我們則繼續(xù)南行，直奔羌塘無人區(qū)交界。一路上，尼尕始終在觀察地形，卻始終沒找到合適的建站地點。我好奇地問：“建個站還有啥講究？”他解釋：“一方面，保護站選址要考慮是否有合適的水源，補給保護站日常用水。另一方面，保護站必須建在視野開闊的地方，而且要卡在非法穿越的必經(jīng)之路上。否則就是勞民傷財，毫無意義?！?/p>

　　此時已是下午2點，我們決定改道前往庫南保護站過夜。途中要翻越一座亂石山——滿山遍布大小相近的碎石，從遠(yuǎn)處看，像一條條石河從山頂傾瀉而下。車輛只能一寸一寸地挪動，稍快一點就劇烈顛簸，隨時可能扎破輪胎。兩個多小時的翻越，直到下到山底，所有人懸著的心才落下。

　　“嚇?biāo)懒耍∥乙詾榻裉煲淮谶@兒了！”下山后，同事才貢加仍心有余悸，“下山路上，高原反應(yīng)全嚇沒了，只想快點落地。”

　　山下是一汪小湖，遠(yuǎn)處能望見布喀達坂峰?？粗贿h(yuǎn)，卻走了一整個下午。直到晚上7點，我們才再次抵達太陽湖畔，在一處避風(fēng)的山崖下短暫休整。巡山隊員各司其職：有的重新綁緊物資，有的給車輛加油，有的分發(fā)補給。一整天沒停車吃飯，只是在車?yán)锟辛藥讐K煮好的牛肉，干嚼了一包方便面——硬邦邦的面餅在嘴里嘎嘣作響。

　　晚上8點，從太陽湖出發(fā)，距離庫南保護站還有270公里。本以為再晚也能在凌晨抵達，誰料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。

　　第一道坎是沙流河——從溫泉流出的活水，河面并未完全封凍。頭車剛下河就陷了進去，好在反復(fù)倒車、猛沖，終于掙扎著爬出來。后面的車再不敢貿(mào)然跟進，沿著河邊來回尋找合適的過河點。折騰了近一小時，才找到一處較窄的河段，一沖而過。

　　緊接著，車隊沿著昆侖山南面河溝前行。然后是爆胎——夜晚的寒風(fēng)中換胎，風(fēng)像刀子一樣刮得睜不開眼。再后來，不斷有車陷入冰河，其他車又得拖拽……那一夜，仿佛陷入無盡的循環(huán)。夜間，在這片荒原上，很難在河溝和山崖間找到合適的行車路徑。

　　直到早晨6點，所有人精疲力竭，決定在車上休息。

　　早晨8點，太陽從山脊后探出頭來。我下車一看，頓時愣住——我們的車隊，竟停在一片大湖的淺灘上，背后就是布喀達坂峰，近在咫尺。看似走了整整一夜，實際里程卻不多。

　　回頭望去，來路茫茫，風(fēng)雪無聲。布喀達坂峰靜靜矗立，見證著又一個無人區(qū)的漫漫長夜。